摘 要：荷马史诗所描述的英雄时代的男性老人，尽管身体、力量方面不能与戰场上年轻的英雄人物相比，但是他们通过在战场上担当军师，在年轻人混沌时给予指点以及凭借丰富的生活生产经验，仍然享有较高社会尊严与威望。
关键词：荷马史诗；英雄时代；老人；社会地位
《荷马史诗》由《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作品组成，是记载英雄时代唯一的文字史料。长期以来，学者们对荷马史诗所反映的社会多从神话、战争、英雄人物、女性等方面进行解读，极少关注到男性老人这类在荷马史诗中出现频率极高的角色。笔者在阅读荷马史诗时发现，荷马笔下那个时代的老人，尽管身体不再如年轻人一样强健，或是絮絮叨叨，穿着破破烂烂，例如奥德修斯的老父亲莱耳忒斯，生活在远离城市的果园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妪照料，生活孤独凄苦。史诗所描述的英雄时代经常发生战争，成年男性在生产之外还担负着保卫家庭、抵御外族侵犯（如奥德修斯），或是对外掠夺、向外扩张的重担（《伊利亚特》中战场上诸多的成年男性），这就决定了成年男性在生产、生活中的主导地位。由于过了体力和精力上的高峰期，在崇尚雄性力量的英雄时代，以莱耳忒斯为代表的男性老人的遭遇似乎很符合我们对英雄时代老人生活状况以及社会地位的认知。但是仔细阅读荷马史诗我们发现，英雄时代的男性老人尽管身体虚弱，不能像年轻人那样直接上战场厮杀或是从事繁重的生产劳动，但是他们仍旧能凭借人生经验与智慧施加影响，获得社会的尊重并享受一定的权威。
1 战场上的奈斯托尔
奈斯托尔是普洛斯的国王，作为希腊联军的一份子出兵特洛伊。他在《伊利亚特》中出现于阿基琉斯和阿伽门农激烈争吵的时刻。荷马这样介绍这位国王：
“其时，口才出众的
奈斯托尔在两者之间站立，嗓音清亮的
普洛斯演说家，谈吐比蜜蜂还要甘甜。
老人已经历经两代人的消亡，那些和他同期
出生和长大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
在神圣的普洛斯；现在，他是第三代人的王权。”[1]
从这段介绍我们可以得知，奈斯托尔经历了两代人的消亡，是第三代人的国王。这就说明他比所统领的第三代人要多活了两代人多的时间，也比他们多经历了前两代人的事情。 奈斯托尔希望两位王听从他的劝导，不要让悲痛继续，做让敌人高兴的事情。
“天哪，巨大的悲痛正降临到阿开亚大地！
要是听到你俩争斗的消息，你们，
达奈人中最善谋略和最能搏战的精英，
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将会何等高兴；
特洛伊人会放声欢笑，手舞足蹈！
听从我的劝导吧，你俩都比我年轻。
过去，我曾同比你们更好的人
交往，他们从来不曾把我小看。”[1]
虽然两位英雄并没有服从奈斯托尔的调节停止争吵，但是阿伽门农仍旧很客气的说：
“我承认，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的一点不错。”[3]
与其他将领不同的是，奈斯托尔并不亲自上战场进行厮杀，但是在军心动摇，军队在战场上受挫时，奈斯托尔总是能适时出现，毫不犹豫的给出呵斥或建议策略，或者发表大段大段的演说鼓舞士兵。奈斯托尔总是发表大段的演说词，在我们看来是个絮絮叨叨的老人，可是诺斯维克则指出：“我们应该知道的是，在一个被描述成基本靠口述的文化中，拥有发表大段演讲的能力远比在一个有文字的文化中更有积极的意义。”[4]阿伽门农也这样夸赞奈斯托尔呵斥阿开亚人中的逃兵的演讲：
“阿开亚人中要有十个如此杰出的谋士，
何愁普里阿摩斯的城堡不对我们
俯首，被我们攻占洗劫！”[5]
对于特洛伊的老人乌卡勒工和安忒诺耳，荷马这样描述：
“两位思路清晰的谋士。
他们端坐在司卡亚门上方的城面，这些民众尊敬的长者，
由于上了年级，已不再浴血疆场，但仍然
雄辩滔滔，谈吐清明透亮，犹如停栖树枝、
鼓翼绿林的夏蝉，抑扬顿挫的叫声远近传闻。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老一辈的首领座谈城楼。”[6]
2 人生导师福伊尼克斯
阿基琉斯的老父亲裴琉斯似乎很了解儿子的脾气，所以在儿子出发去特洛伊前就这样告诫他：
“要力气，我的儿，雅典娜和赫拉，如果愿意，
自会赐送给你；但是，你要克制自己的盛怒，
你那颗高傲的心魂。心平气和，息事宁人，
不要卷入争吵，害人的纠纷。如此，阿耳吉维兵壮
会加倍敬你，无论年轻、还是年老的战勇。”[7]
但是阿基琉斯并没有将父亲的话牢记于心，被阿伽门农抢走侍妾及战利品的他感到被羞辱而盛怒，对阿伽门农的主动示好他无动于衷，面对前来劝和的埃阿斯和奥德修斯，他仍旧怒气冲冲的发泄自己的愤怒与不满，并且扬言退出联军，返航回家。眼看局面僵持，受阿基琉斯父亲裴琉斯之托充当他的人生导师的伊尼克斯开始劝导他：
“年迈的车战者裴琉斯要我和你同行，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参加阿伽门农的远征，
你，一个未经事故的孩子，既不会应付战争的险恶，
也没有辩说的经验——雄辩使人出类拔萃。
所以，他让我和你一起同行，教你掌握这些本领，
成为一名能说会道的辩者，敢作敢为的勇士。”[8]
福伊尼克斯滔滔不绝，对阿基琉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他压下盛怒，像神明那样能屈能伸，接受阿伽门农的财力，并且不要让前来劝解的埃阿斯和奥德修斯难堪。阿基琉斯称他为“宙斯养育的福伊尼克斯，我年迈的老父亲”。显然在他眼中，福伊尼克斯不仅在他幼年时给予他父亲般的关爱，还在他的人生过程中像父亲那样给予他指导。
《奥德赛》中提到，奥德修斯前往特洛伊登船之际，将他的整个宫居托付给他的伴从、老人门托耳，要他好生看管，并要大家服从。显然奥德修斯托付给这位老人的不仅有他的宫居，还有他的继承人儿子，忒勒马科斯。在忒勒马科斯成长过程中，门托耳扮演的角色可以说与福伊尼克斯相近，对忒勒马科斯的成长以长者身份给予指导。比如在忒勒马科斯前往斯巴达和普洛斯询问他父亲回归的消息时，雅典娜幻化的就是是门托耳的形象给予他行动上的指导。
3 果园里的莱耳忒斯
奥德修斯住在城外果园的父亲，唯一的儿子十年来音讯全无，儿子的家也被各路蛮横的求婚人霸占，所以众人提起他都称之为“可怜的老人”、“衣衫褴褛”，“整日匍匐劳作在葡萄园里”。但是荷马这样描述老人的庄园“精耕细作”、“齐整”。当奥德修斯处理完家中的求婚人前往城外看望父亲时也这样赞美老人的技艺：
“老先生，你技艺精熟，绝非看顾园林的
门外汉。这里的一切井井有条，园中的所有
全都得到精心的照看，不论是无花果和葡萄，还是
橄榄树和梨树，还有这里的菜地，无一疏略。”[9]
这样一位昔日的斗士，即使儿子音信全无，穿着破破烂烂，生活远离城市，但是暮年仍辛勤劳作，拥有打理庄园的智慧，仍然得到人们的敬重。
4 原因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得知，上述几位老人受到尊重并不是因为此时他们在战场上作战英勇，或者拥有强健的身体，而是因为他们活的更久，经历更多，见识更广，拥有更多的智慧。他们或具有滔滔不绝的演说、雄辩能力能调节纠纷，鼓舞人心，或拥有丰富的人生经历在年轻人混沌时给予指点，或有精湛的生产经验可供别人借鉴。在没有文字，靠口耳相传的年代，他们的存在显然就是智慧的象征。他们虽不能在战场上厮杀，但是他们仍可以通过智慧施加力量。例如奈斯托尔，“他在刚开始就建立了权威，第一，他比阿伽门农和阿基琉斯年长，所以他们应该听他的；第二，他在上一代就与战士并肩作战，并且作战英勇。最后一条是奈斯托尔经常提起的，并且年轻人对此没有任何争议。”[10]奈斯托尔的劝解虽然没有直接促成阿基琉斯和阿伽门农的和解，但是他用他的演说技巧成功催发了阿基琉斯的伴友帕特罗克洛斯胸中的战斗激情，也间接促成了两位英雄的和解。再如特洛伊的老国王普里阿摩斯，在其他人都将战争的原因怪罪到海伦身上时，明智的老人说道：
“我没有责怪你；在我看来，该受责备的是神，
是他们把我拖入了这场对抗阿开亚人的悲苦的战争。”[11]
即使是普通的老人，似乎也享有較高的社会地位。例如当奥德修斯历经万难回到家，雅典娜将他幻化成老人的模样找到他最忠诚的仆人牧猪人。在他遭到牧狗的冲扑时，牧猪人对着狗群大声呵斥，将狗轰走，并对他开口道：
“狗群突起奔袭，我的老先生，险些把你撕坏，
引来你对我的责怪，责怪我的错闪。
……
来吧，老先生，进入我的棚屋，先吃饱
肚子，喝够酿酒，然后告诉我
你打何处来，忍受了多少愁哀。”[12]
另外，长期赖在奥德修斯宫居的傲慢的求婚人，面对乞讨老人也并没有厌恶的情绪。例如奥德修斯以一副乞丐模样，像个悲酸的老头，拄着支棍，身穿破旧的衣裳出现在宫居的厅堂上。雅典娜催他在求婚的人群中，乞要小块面食，以便观察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
“食客们心生怜悯，给出食物，感到诧异，
互相询问，此人是谁，来自何方。”[13]
普通老人甚至外来乞讨者享有较高的社会待遇也从一个侧面说明，荷马时代人们的活动范围有限，人们愿意从老人或者外来人口口中得到更多关于目前所居住环境之外的消息。
结语
荷马史诗中的老人，身体变得虚弱，控制力下降，年轻时的权威也不再。例如奈斯托尔年轻时享有很高的权威，在战场上别人都愿意听从他的建议，但是现在却调解不了阿伽门农和阿基琉斯的矛盾。他面对阿开亚人不利的战场局面，不止一次表达想回到年轻英勇的愿望。另外阿基琉斯也没有听从他父亲安排在其身边的人生导师福伊尼克斯的劝告与阿伽门农和解，返回战场。写《工作与时日》的赫西俄德也羡慕黄金种族的人类：“他们不会可怜地衰老，手脚永远一样有劲。”[14]但是从《荷马史诗》中我们更多的是看到，即使在崇尚成年男性权威的英雄时代，老年人不能像成年男性那样勇猛有力从事生产，进行战争厮杀，但是老年人也凭借自身的特性发挥着其他角色作用。虽然考古发现线性文字B[15]在荷马时代之前已经用作商人的账目记录，但是荷马史诗中没有提到任何文字记载。在这样的社会中，知识与传统或经验的传承不是靠文字，而是靠一代代口耳相传，那么活得更久，经历更多的老人就担当了社会的“文字”角色的作用。他们是社会的活化石，他们经历过年轻人没有经历的事，有着比年轻人更多的见识，对于年轻人来说他们不仅是早年事件的见证人，更因他们掌握雄辩的经验或丰富的生产生活经验，而得到尊重，并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与权威。
参考文献
[1]《伊利亚特》，1，247-252。
[2]《伊利亚特》，1，254-261。
[3]《伊利亚特》，1，286。
[4]Thomas Van Nortwick，Imagining men ： ideals of masculinity in ancient Greek culture ， Westport， Conn. ： Praeger， 2008，p124.
[5]《伊利亚特》，2，371-373。
[6]《伊利亚特》，1，245-250。
[7]《伊利亚特》，9，254-258。
[8]《伊利亚特》，9，438-443。
[9]《奥德赛》，24，244-250。
[10]Thomas Van Nortwick，Imagining men ： ideals of masculinity in ancient Greek culture ， Westport， Conn. ： Praeger，， 2008，p125.
[11]《伊利亚特》，17，367-368。
[12]《奥德赛》，14，37-47。
[13]《奥德赛》，17，367-368。
[14]《工作与时日》，114-115。